笔翠小说 - 经典小说 - 我在廚房外喜歡你在线阅读 - 咖啡

咖啡

    

咖啡



    回到宿舍,室友們都已經睡下,只有客廳的夜燈還亮著。我像個幽靈一樣,蹤手蹤腳地走到沙發旁坐下,卻一點睡意也沒有。腦中反覆迴盪著那句「知道了」,胸口悶得發疼。我無意識地拿起遙控器打開了電視,螢幕的光在黑暗的客廳裡閃爍,主播平穩的播報聲成了唯一的背景音。

    就在我準備關掉電視時,一個熟悉的畫面跳了出來。那是一檔美食節目,正在介紹城中幾家難以預約的頂級餐廳,而第一個出現的,就是他店裡那扇低調的木門。鏡頭從吧檯緩緩推近,他正專注地料理著,燈光下,他那份與生俱來的沉穩與專業透過螢幕散發出強烈的吸引力。

    「主廚梁柏霖,以其極致的完美主義與對食材的尊重,在餐飲界樹立了獨特的風格。我們有幸採訪到……」

    主播的聲音將我的思緒拉回。接下來,鏡頭前出現了他的側臉,他接受著訪談,表情依舊淡漠,但回答問題時卻條理分明,充滿自信。他談論著料理的理念,談論著對季節的感知,那個樣子,是我從未見過的,屬於聚光燈下的梁柏霖。

    我突然覺得自己渺小又可笑。我竟然會以為自己能走進他的世界?他的世界是這樣的精采,被媒體追逐,被食客推崇。而我,只是個每天站在廚房外,遠遠看著他背影的咖啡店店員。他與關紫柔的有說有笑,在鏡頭前他談吐自若的模樣,都在提醒著我,我們之間隔著一道我看不見的牆。

    關掉電視,黑暗重新吞噬了整個客廳。我縮在沙發上,將臉埋進膝蓋裡。那種強烈的距離感,比任何直接的拒絕都更讓人心寒。或許,我從一開始就錯了,錯在把他的客氣當作特別,錯在以為自己能成為那個例外。

    那晚之後,我刪掉了他的對話框,也把那串鑰匙的事徹底拋諸腦後。但那個念頭,像顆深埋的種子,卻在我心裡瘋狂地發芽。我想吃一次他的無菜單料理,不是以朋友的身份,不是以送咖啡的熟客,而是以一個純粹的食客。那是我最初的夢想,我不能因為一點私人情緒就放棄。

    這個想法給了我新的動力。第二天,我主動向店長申請了所有的加班時段,連別人不願接的早班和假日班我也照單全收。咖啡廳裡,我成了最賣力的那個,從開店前的準備工作,到打烊後的清潔,我全都搶著做。我的世界被濃縮咖啡的香氣和洗杯盤的水聲填滿,忙碌讓我沒有多餘的時間去胡思亂想。

    陳曉春和李知秋看著我每天累得像條狗,都勸我別這樣拼。

    「妳這樣不要命啦?為了一頓飯而已。」陳曉春心疼地遞給我一杯熱牛奶。

    我只是搖搖頭,笑著說沒關係。她們不懂,那不只是一頓飯,那是我對自己的一個交代。我要用最堂堂正正的方式,坐在那個吧台前,品嚐他的料理,然後徹底為這段荒唐的戀慕畫上句點。我不再去看任何關於他的新聞,也刻意避開所有可能提到他的話題。

    日子就在這樣瘋狂的加班中一天天過去。我的薪水單上的數字慢慢增加,存簿裡的積蓄也一點點接近那個天文數字。手變得粗糙,臉上也因為疲勞少了笑容,但我的心卻前所未有的平靜和坚定。我開始在網路上查詢預約的方式,熟記著那些規則和流程,像個準備大考的考生。

    某天深夜加班結束,我獨自走在空無一人的街道上,手機震了一下,是薪資入帳的通知。我看著那筆錢,終於露出了久違的笑容。我知道,離我坐到那個吧台前的日子,又近了一天。

    等了三個月,那封確認預約成功的郵件終於寄到信箱時,我反覆確認了三遍。那天晚上,我特地提早半小時到達。推開那扇熟悉的木門,店裡的光線比我想像中更溫暖,空氣中瀰漫著淡淡的香料與爐火氣味。吧台前的座位已經坐了幾位看起來品味不凡的客人,我深吸一口氣,走到預約好的位置坐下。

    隔著一張打磨光亮的料理台,他就站在那裡。穿著一塵不染的白色廚師服,專注地檢視著手邊的食材。他似乎感覺到了視線,緩緩抬起頭,目光越過流理台,直直地看向我。沒有預想中的驚訝,也沒有任何特別的表情,他的眼神就像在看一位普通的、初次見面的客人,平靜而疏離。

    我的心跳漏了一拍,原本緊繃的肩膀瞬間鬆懈下來,隨之而來的是一種莫名的安心。看來,他真的不記得我了。這也好,這樣我就能以最純粹的食客身份,來面對這期待已久的晚餐。他只是對我輕微地點了點頭,算是打了招呼,然後又轉回去繼續他的工作,彷彿剛才的對視從未發生。

    餐廳裡輕柔的古典樂緩緩流洩,其他客人的低語聲成了點綴。我端正地坐好,將手放在膝上,開始專注地看著他在自己的王國裡,如同一位指揮家,熟練地調動著每一種食材。他的每一個動作都精準而優雅,切、削、烹煮,沒有絲毫多餘的動作。

    不久,第一位服務生端著一小盤精緻的開胃菜放在我面前。接著,他也走了過來,親手將一碗清澈的湯羹擺好,他的手在台面上輕輕敲了兩下,聲音不大,卻讓我的注意力完全集中。

    「今晚的料理,從北海道的扇貝開始。」

    他的聲音低沉而平穩,就像在陳述一個事實。說完,他便退後一步,繼續觀察著所有客人的狀態,沒有再多看我一眼。

    用餐的過程比我想像中更沉浸。每一道菜都像一件藝術品,味覺的層次在口中層層遞進,不斷顛覆我的想像。然而,我的視線總是不自覺地飄向旁邊的廚房區域。關紫柔果然在那裡,她穿著乾淨的廚師幫手服,忙碌地傳遞著盤子,偶爾會與他低聲交談幾句,他會點頭或簡單回應一兩個字,那樣的合作默契,像一根隱形的刺,輕輕扎著我的心。

    我努力將注意力拉回到眼前的食物上,告訴自己這才是重點。當最後一道主食,那塊烤得恰到好處的牛排被享用完畢後,我感覺到一圓滿的疲憊。今晚的目的已經達成,他的料理,確實名不虛傳。接著,服務生開始為客人送上甜點,每一份都相同,是精緻的慕斯蛋糕搭配一球雪酪。

    然而,當他親手端著甜點走向我這裡時,我的呼吸頓時停住了。他放在我面前的,不是和其他客人一樣的慕斯蛋糕,而是一碗看起來樸實無華的白色布丁,上面只有一片薄薄的烤杏仁片作為點綴。我的心臟狂跳起來,這是怎麼回事?是弄錯了嗎?

    他將那碗布丁輕輕放下,碗底與桌面接觸時發出清脆的聲響。他沒有解釋,只是和之前一樣,用那雙深邃的眼睛靜靜地看了我一眼,那眼神裡似乎藏著我讀不懂的情緒,然後便轉身離開,繼續忙碌。

    我呆呆地看著眼前這碗獨一無二的甜點。這裡的客人,只有我,得到了不一樣的東西。這不是無菜單料理裡該有的流程,這是一個特例。我拿起湯匙,手心微微出汗。我分不清此刻心裡是驚訝、是竊喜,還是更深層的迷惘。這是什麼意思?

    對,什麼意思都不重要了。我深吸一口氣,將所有混亂的思緒都壓下,拿起湯匙。第一口,滑順的蛋奶香氣在舌尖化開,溫潤而不膩口,帶著淡淡的焦糖尾韻。這味道,和我第一次在他廚房吃到的那碗牛奶燉蛋,如此相似。我慢慢地、一口一口地吃著,像是在品嚐一段即將結束的回憶,將所有的委屈、心酸與不甘,都隨著這碗甜點一併嚥下。

    最後一口吃完,碗底乾淨,不留痕跡。我放下湯匙,感覺到一種前所未有的滿足與平靜。這場漫長的追逐,終於在這一刻畫上了句點。環顧四周,其他賓客都已陸續離去,餐廳裡只剩下收拾碗盤的輕微聲響。他依然站在吧台後,低頭專注地擦拭著一把長柄湯匙,彷彿我這個特別的客人不存在一般。

    我從椅子上站起身,整理了一下衣服,拿起我的手提包。我沒有走向他,沒有說再見,甚至沒有再看第二眼。就這樣轉身,一步一步地走向那扇我推開了無數次的木門。這一次,我的腳步從未有過的輕盈。

    當我的手即將碰到門把時,一個平靜的聲音自身後傳來。

    「等等。」

    我停下腳步,沒有回頭,只是僵直地站在原地。店裡的空氣似乎在一瞬間凝固了,只剩下我自己的心跳聲,在寂靜中顯得格外清晰。他能感覺到我的緊繃,我能感覺到他的視線,正落在我的背上。

    我能感覺到他的腳步聲,不疾不徐地從吧台後走了出來,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我的心跳上。我依舊背對著他,緊張得連指尖都在發麻。他沒有再開口,餐廳裡只剩下冷氣運轉的微弱嗡鳴。接著,我聽到他走近我旁邊的空桌,那裡還放著一些客人留下的甜點。

    我忍不住,悄悄用眼角的餘光瞥了一眼。他拿起了一整塊未被動用過的慕斯蛋糕,就是今晚其他客人都吃的那一款。然後他轉過身,走到了我的面前。我被迫抬起頭,直視他那雙深不見底的眼睛。他的臉上依舊沒有表情,但眼神卻異常專注。

    他就這樣站在那裡,一手托著那塊精緻的蛋糕,另一隻手插在廚師服的口袋裡,靜靜地看著我,什麼話也沒說。沉默在空氣中蔓延,時間彷彿被拉長了。我不明白他的意思,是想讓我比較嗎?還是……這是一種無聲的解釋?我的心亂成一團,完全無法思考。

    「妳的,是牛奶燉蛋。」

    他終於開口了,聲音低沉得像是在自言自語。他說的不是問句,而是一句陳述。說完,他將那塊慕斯蛋糕往我面前輕輕推了一點,像是在展示。我的目光在他手上的蛋糕和我的臉之間來回游移,大腦一片空白,完全不知道該如何回應。

    「這個,有酒。」

    他又補了一句,指了指那塊慕斯蛋糕。然後他的目光移回我的臉上,那樣的直接,讓我無處可逃。

    「妳不吃。」

    他的語氣依然平靜,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肯定。他記得。他竟然記得我不喜歡酒的味道。這句話像一道暖流,瞬間衝垮了我辛苦建立起來的所有防線。我感覺眼眶一熱,連忙低下頭,不敢再看他。

    就在我低頭,試圖用瀏海遮掩住泛紅的眼眶時,一個冰涼的金属觸感輕輕碰了碰我的手背。我震驚地抬起頭,只見他不知何時已將那串熟悉的鑰匙放在了我的掌心。那把曾被我打算歸還,又被我小心翼翼收藏起來的後門鑰匙,此刻正靜靜地躺在我手中,帶著他的體溫。

    我完全愣住了,看著他,又看看手中的鑰匙,無法理解眼前這一切。他只是把鑰匙放進我手裡,然後用他寬大的手掌輕輕包裹住我的手,確保我不會掉落。他的動作很自然,沒有任何曖昧的暗示,卻有一種不容拒絕的力道。我的手在他的掌心裡微微顫抖。

    「咖啡。」

    他吐出兩個字,語氣和他介紹料理時一樣平鋪直敘,彷彿這不是一個邀請,而是一個既定事實。他的視線依然鎖定著我的眼睛,那樣的專注,彷彿整個世界只剩下我們兩個人。餐廳裡的柔和燈光在他的瞳孔裡映出一小片光暈。

    我張了張嘴,卻發不出任何聲音。我明明已經決心放棄,明明已經為這段關係劃上了句點,為什麼他要一再地打破我的防備?為什麼要用這種最直接、最不容拒絕的方式,將我重新拉回他的世界?

    「明天,十點。」

    他沒有給我反駁的機會,直接說出了時間。然後,他終於鬆開了手,轉身走回吧台,拿起剛才擦到一半的湯匙繼續他的工作,彷彿剛才那番驚濤駭浪的對話從未發生。我站在原地,握著那把鑰匙,感覺它燙得驚人。門就在我身後,我可以轉身就走,徹底結束這一切。但我的腳,卻像灌了鉛一樣,動彈不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