笔翠小说 - 经典小说 - 雨林(骨科)在线阅读 - 14.霖

14.霖

    

14.霖



    十一月第一个周末,清晨的空气里已经掺了些冬天的味道。

    周雨的奥数选拔赛在省城,提前一天出发。

    出发前一晚,周林翻出那个藏青色帆布书包——周雨高一时候用的,边角磨得发白,拉链头换过两次的包。

    他将把一张叠得方方正正的五百块钱塞进夹层。

    “拿着应急,别舍不得花。”

    周雨正在收拾笔记本,闻言抬头。

    灯光下,周林的手指显得很粗糙。那五百块钱他叠得很仔细,边角对齐,压得平整,像对待什么珍贵的东西。

    “哥,学校管吃住,用不着这么多。”她想拿出来。

    周林按住她的手。那只手很凉,骨节突出,力气却大得不容拒绝:“穷家富路。听话。”

    周雨看着自己被按住的手背,上面压着哥哥的手。

    两双手,一双干燥粗糙,一双年轻细嫩,却有着相似的手指轮廓。

    她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潮水,最终点了点头。

    她知道这五百块钱的分量。那是哥哥在那些土腥粉尘味的深夜里卖力赚出来的。

    “省城冷,多穿点。”周林松开手,转身去检查她的行李箱。

    那是个老式的拉杆箱,轮子坏过一个,他修好了,但拖着走时总有些歪斜。

    周林说过给meimei新买一个行李箱,但她倔强的说不需要。

    他把箱子打开又合上,检查拉链是否顺畅,轮子是否牢固。

    感冒药从侧兜拿出来看了看,又放回去,晕车贴从夹层里抽出来确认了数量,再仔细塞好。

    每一个动作都带着重复过无数次的熟练,也带着一种父亲式的、过度的谨慎。

    “到了给我打电话。”他说,没有抬头。

    “知道了,哥。”周雨轻声应着,看着哥哥微弯的背影,心里漫起一层温热的潮水,又酸又暖,淹得她眼眶发涩。

    哥哥总是那个给予的人,而她永远是那个接受的人。

    凌晨六点,城市还在沉睡。

    周林送meimei到学校集合点。

    天还没亮透,路灯在浓稠的晨雾里晕开一圈圈昏黄的光,像融化的蜜糖,把行人的影子拉得又长又淡。

    呼出的气在空中凝成白雾,随即消散在十一月的寒风里。

    校门口已经聚集了不少学生和家长。

    行李箱轮子碾过地面,发出沉闷的隆隆声,在寂静的街道上格外清晰,像某种笨重的告别。

    几个女生挤在一起叽叽喳喳,男生们三三两两站着,有人还在打哈欠。

    陈浩然也在。他穿着一件簇新的深蓝色羽绒服,脚上是款低奢运动鞋。

    他正和他父亲说话,陈父西装革履,陈母裹着羊绒大衣,手里提着保温盒,一看就是装了热乎的早餐。

    看见周雨,陈浩然眼睛一亮,刚要挥手,目光扫过她身边的男人,动作顿了下有些犹豫。

    周林穿着件深褐色的外套,袖口磨出了毛边,但洗得很干净。

    他站在周雨身侧,半张脸隐没在晨雾里,眉眼冷峻,脊背挺直,像一株长在水泥缝里的野草,倔强而沉默。

    周林的目光掠过陈父,落在陈浩然身上——那个穿着名牌、背着新款书包的男孩,正偷偷看着meimei。

    少年的眼神里有倾慕,有憧憬,还有一种与生俱来的笃定。

    那种笃定来自于优渥的家境,来自于相信自己配得上一切美好事物的底气。

    周林垂下眼,移开视线,看向meimei:“快上车吧,找个靠窗的位置,不容易晕车。”

    “嗯。”周雨应着,却没有动。

    她抬头看着哥哥,晨雾在他眉梢凝结成细密的水珠,眼睛比平时更深,像藏着什么说不出口的话。

    这是她第一次离开哥哥出远门。

    虽然只有三天,但那种即将失重的感觉像一根细针,扎在心脏某个隐秘的角落。

    “怎么了?”周林察觉到她的目光。

    周雨摇摇头,突然上前一步,伸手抱住了他。

    那个拥抱很短,短到周围的人甚至来不及反应,陈浩然刚刚扬起的手还悬在半空。

    但对周林来说,那几秒钟漫长得像一个世纪。

    meimei的手臂环着他的腰,额头抵在他的胸口,隔着两层薄薄的布料。

    他能感觉到她脸颊的温度,能闻到她头发上熟悉的洗发水香味,和她身上那种干净的、属于清晨的气息。

    周林的身体僵住了。双手抬到半空,像不知道该落在哪里的飞鸟。

    晨雾在两人之间流转,路灯的光晕把他们笼在一片朦胧里。

    最终,他的手轻轻落在她背上,拍了拍,像小时候无数次做过的那样。

    “去吧,好好比赛。”

    周雨松开手,退后一步,脸颊泛起淡淡的红晕,不知是因为冷还是别的什么。

    她低着头,拖着那个轮子歪斜的行李箱走向大巴。

    上车前,她回头看了一眼。

    哥哥还站在原地,外套被风吹得微微鼓起,晨雾模糊了他的轮廓,但他挺拔的身影依然清晰。

    他没有挥手,只是静静地看着她,目光穿过十几米的距离,穿过漂浮的雾气,稳稳地落在她身上。

    大巴缓缓启动,周雨透过蒙着一层薄雾的车窗,看见哥哥一直站在那里,越来越小,越来越模糊,直到车子转过街角,再也看不见。

    她靠在椅背上,闭上眼睛。眼眶里有什么温热的东西在打转,被她生生逼了回去。

    “周雨,你哥对你真好。”

    陈浩然不知什么时候坐到了她旁边的空位,开口跟她搭话。

    周雨睁开眼睛,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行道树:“嗯。”

    “你哥在工地干活供你读书,真不容易。”陈浩然的语气里带着真诚的佩服,“要是我,肯定做不到。”

    周雨没接话。

    她不喜欢别人用这种语气谈论哥哥——那种带着怜悯、带着猎奇的“不容易”,像在讨论一个励志故事的主人公。

    可她哥哥不是故事,不是一个可以被简单概括的符号。

    他是活生生的人,有着粗糙的手和沉默的眼睛,会在深夜里偷偷揉着发痛的膝盖。

    会站在晨雾里送她远行,然后一个人消失在街角。

    大巴驶上高速,城市逐渐后退。

    周雨看着窗外飞驰的风景——灰白的天空,收割后的田野,远处零星散落的村庄。

    这是她十八年来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离开。

    离开那个老旧的小区、三十平米的房子,离开哥哥用他的时光为她撑起的那片小小的、逼仄的、温暖如春的天空。

    她不知道,此刻她的哥哥正站在空荡荡的校门口,看着大巴消失的方向,一动不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