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夜列車(S01)
雨夜列車(S01)
雨像無數根銀針,從天頂直刺下來,砸在火車站的鐵皮頂上,發出密集而刺耳的聲響。 月台的燈光被雨霧揉成一團昏黃,照得地面積水閃爍,像碎裂的鏡子。 林薇提著那只陳舊的小皮箱,踩著濕滑的石階,一步一步登上最後一班北上的臥車。 包廂只有兩張上下鋪,狹窄得讓人幾乎喘不過氣。 空氣裡混著鐵鏽、潮濕木頭,還有遠處廚房飄來的一點油煙味。 她把皮箱放在下鋪邊緣,慢慢坐下。 旗袍下擺被雨水打濕,貼在小腿上,冷得發麻。 她低頭,看著自己的手。 指節蒼白,微微顫抖。 三天前,父親在書房被槍殺的那一夜,她也是這樣看著自己的手—— 那雙曾被父親牽著寫字的手,沾滿了血,卻什麼也握不住。 母親在隔壁房尖叫。 然後,又是漫長的沉默。 家產被查封,親戚避之不及。 她只帶走兩樣東西—— 父親臨死前塞給她的一本不起眼的賬本, 還有母親留下的一點家私。 賬本裡,記錄著上海灘半數軍閥的貪污證據。 那是父親用生命守住的東西,如今卻成了她的催命符。 她必須把它帶到北方,交給叔父。 那是她唯一的生路。 火車鳴笛,緩緩啟動。 車輪與鐵軌摩擦的聲音從腳底傳上來,一下一下,像心跳。 林薇靠著窗,看著窗外飛逝的雨幕。 雨水在玻璃上拖出長長的水痕,像一道道淚。 她忽然想起三年前的那場舞會。 燈光昏黃,爵士樂在空氣裡流淌。 那個男人穿著低階軍官的制服,站在人群邊緣,卻始終看著她。 那一晚,他們跳了三支舞。 他的手掌貼在她的腰上,溫熱而堅定。 那時她以為,那會是永遠。 然後,他消失了。 沒有信。 沒有消息。 家人說,他不過是玩玩。 階級差距太大,她應該早點清醒。 她信了。 也恨了。 恨到把所有痛苦都推到他身上。 恨到在每一個雷雨夜裡,都會幻想—— 如果他還活著,她會親手殺了他。 火車開始加速,車身微微搖晃。 她閉上眼,試圖讓自己睡著。 可就在這時—— 包廂的門忽然被推開。 一個身影走了進來。 軍裝筆挺,腰間皮帶在燈光下閃著冷硬的光。 林薇猛地睜開眼。 時間像被人按住了。 江霆。 三年不見,他整個人變得更加銳利。 輪廓深刻,眼神如刀。 卻仍然是那雙眼睛—— 深不見底,像能把人整個吸進去。 林薇腦子嗡的一聲,瞬間空白。 緊接著,是鋪天蓋地湧上的恨意與恐懼。 恨的是—— 他現在才出現。 怕的是—— 他為什麼偏偏在這時候出現。 她的手指猛地收緊,指甲深深掐進掌心。 林薇強迫自己坐直,聲音冷得幾乎沒有溫度。 「長官,有什麼事嗎?」 江霆反手關上門,目光掃過她蒼白的臉。 「例行檢查。」 他的聲音平穩得可怕,像是在背一段公文。 林薇看著他,胸口像被什麼勒住。 她想問—— 這三年你去了哪裡? 為什麼從不聯絡? 她也想罵。 罵他混蛋,罵他負心。 可最後,她只說了兩個字。 「請便。」 江霆走到她面前,彎腰打開皮箱。 動作不急不緩,像在執行最普通的公務。 他一件一件翻出裡面的東西—— 幾件換洗衣物。 一盒首飾。 幾本書。 還有一個小藥瓶。 林薇坐在那裡,看著自己的私人物品被他翻得一覽無遺。 羞恥、憤怒、恐懼,一起湧上來。 就在這時—— 江霆從箱子底部翻出一方舊手帕。 白底藍花。 那是他當年送給林薇的定情信物。 他的手指微微一顫。 江霆抬起頭,與她四目相對。 那一瞬間,誰都沒有說話。 包廂裡只剩下火車的轟鳴和外面的雨聲。 江霆的聲音低啞。 「這是……」 林薇忽然伸手,一把搶過手帕。 她的手指在顫,可聲音卻咬得很緊。 「不准碰它。」 江霆沒有動。 他只是看著她。 眼神裡有什麼東西在燃燒。 愧疚。 佔有。 還有三年壓抑下來的思念。 像火一樣,在他瞳孔深處跳動。 「林薇。」 他終於叫出她的名字。 「妳知道自己犯了什麼事嗎?」 林薇抬起頭,直視他的眼睛。 「我沒有犯罪。」 「我的父親也沒有。」 就在這時—— 火車鳴笛,衝進一段黑暗的隧道。 車廂瞬間暗了下來。 雨聲被鐵皮車身包圍,像無數隻手,在黑暗裡緊緊掐住他們的喉嚨。 這一夜。 才剛剛開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