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颂其人

    “我不喜欢林颂。”

    茶水间里，田萌萌搅着咖啡，对着正在啃三明治的赵茗说这话时，语气笃定得像在宣布一条新闻。

    “反正就不喜欢。不知道在装什么，跟她说话也爱答不理的。结果你猜怎么着，昨天下班，我看到她从卫生间出来，衣冠不整。要我说，绝对有事儿。”

    赵茗看了她一眼，嘴里也没停，含混地说：“我倒是觉得没必要。你跟人家又不是一个层级的，唯一打照面的时候，还得是人家‘传唤’你。阎王爷咱惹不起，就别cao心人家的事了。”

    林颂是公司的HRBP，私下里大家叫她公司的阎王爷。领导一句“节约成本”，她大手一挥，就是一份裁员名单。

    “而且，我觉得林颂倒也不是你说的那种人。”赵茗已经吃完早餐，跟田萌萌一起往工位走。

    “人家学历高，能力强，犯不着潜规则。而且我上次听说隔壁素涂的王老板来谈合作，王老板你知道吧，老古董了，在电梯里就嘴人家林颂，说天天穿得花枝招展的，就是靠男人上位的。”

    “这话传到林颂耳朵里，别人劝她平时还是素着点穿，你猜她怎么说？”

    “她说：我是不会放弃打扮和提升自己的，否则我死不瞑目。”

    “能说出这话的人还能靠男人？”

    田萌萌撇撇嘴，路过赵茗的工位在旁边坐下，翻着白眼小小声地鹦鹉学舌：“能说出这种话的人还能靠男人～切！”

    林颂踩着点走进办公室，公司不要求正装，她穿着白色羊毛大衣，里面搭一条黑色吊带裙，头发低低地扎在脑后，露出一截苍白的后颈。她没有看任何人，径直走向自己的工位，把包放下，打开电脑，开始回邮件。

    田萌萌从格子间探出头，看了一眼，又缩回去。

    “你看，就是那样，”她压低声音，对旁边的赵茗说，“跟她说话也不理，好像谁欠她八百万似的。”

    赵茗没抬头，在键盘上敲着什么。“也许人家在忙。”

    “忙什么忙，她就是不想理人。”田萌萌翻了个白眼，又缩回去了。

    林颂确实在忙。六封邮件，两通电话，一份需要她今天内签字的离职面谈记录。她处理这些事情的速度很快，在这个位置做了三年，HRBP的活儿早就变成了肌rou记忆。工作某种程度上是她生活中的放松时刻。

    手机震了一下。她拿起来，看了一眼。

    “林总，今晚有空吗？”

    发消息的人叫陈屿，比她小五岁，是她上一家公司的同事，现在自己做点小生意。长得不错，嘴甜，会来事儿。上个月约她吃了顿饭，饭后问她“要不要去喝一杯”，她说“不了”，他就没再提。

    林颂把手机扣在桌上，没有回。

    十点钟，她有一个会。业务部门的月度复盘会，她作为HRBP列席，主要是听，偶尔说两句关于人员配置和绩效评估的话。她坐在会议室角落，面前摊着笔记本电脑，手指在键盘上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。

    业务总监姓方，四十出头，秃顶，肚子很大，说话的时候喜欢用手指点桌子。他对着一屋子人讲Q3的业绩目标，唾沫横飞。

    方总监讲完，忽然看向她：“林颂，你那边最近有没有合适的人推荐？我们这边缺一个项目经理，急。”

    林颂抬起头：“什么要求？”

    “三年以上经验，带过团队，最好有大厂背景。男的女的都行，女的更好。”方总监笑了一下，笑容里有种说不清的东西，会议室里其他人也跟着笑了一下。

    林颂看着他，面无表情：“我会留意。”

    散会后，她收拾东西往外走，方总监追上来。“林颂，中午一起吃饭？我有几个事想跟你聊聊。”

    “中午有安排了。”她没有放慢脚步。

    “那就明天？”

    林颂停下来，上下打量了他一眼，方总监被她看得有点不自在，下意识地摸了摸领带。

    “方总，”她说，“您要的人我会安排招聘，您要聊的事可以在会上说。其他时间，我一般都有安排。”

    方总监愣了一下，脸上有点挂不住。“我不是那个意思——”

    “我知道。”林颂打断了他，“我也没别的意思，就是跟您说一下我的时间安排。”

    她转身走了。

    中午，林颂没有去食堂。她坐在工位上，拆开一盒沙拉，一边吃一边看手机。陈屿又发了一条消息。

    “林总，不给面子啊。我都订好位置了，你上次说想吃的那家日料。”

    林颂放下叉子，打字：“几点。”

    “七点。我去接你。”

    “不用，地址发我。”

    她把手机放下，继续吃沙拉。生菜有点苦，她把那一片挑出来放在一边。

    下午两点，她收到一个快递，黑色的盒子上没有logo，没有寄件人。里面是一条橘红色的丝巾，大牌的。盒子底部有一张卡片，手写的：“配你上次那条黑裙子应该很好看。”

    林颂不认识这个笔迹，但大概知道是谁送的：上周她参加一个行业酒会，一个做投资的男人递了名片，加了她微信，之后每天发一条早安，她没回过。他问过她喜欢什么颜色，她也没回，他可能自己去打听了，或者猜的。

    她放下丝巾，连盒子一起塞进抽屉里，男人自愿要送，那就理所当然收下。

    快下班的时候，田萌萌路过林颂的工位，偷瞄了一眼，回来就跟赵茗咬耳朵：“她桌上那个盒子，爱马仕的，你看到了吗？”

    “没注意。”

    “绝对是的，我看到了那个橙色的盒子。谁送的？她男朋友？”

    赵茗看了她一眼，有些莫名：“你管人家呢。”

    “我就是好奇嘛。”田萌萌撅了撅嘴，“你说她是不是真的在跟谁交往？上周我看到她上了一辆保时捷，黑色的，车窗贴了膜，看不清里面的人。”

    赵茗没接话。田萌萌自己嘀咕了几句，回到了自己的工位。

    林颂确实上了一辆保时捷。上周五，公司楼下，一辆黑色的Panamera停在门口，她一边回邮件一边拉开门坐进去，从头到尾没抬头。

    她不需要任何人认识那个男人。她只需要他在她想见他的时候出现，在她不想见他的时候消失。这一点，他做得很好。

    下班时间到，林颂关掉电脑，拎着包走了。没有跟任何人打招呼。

    田萌萌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电梯口，转头对赵茗说：“你看，又是这样，走也不说一声。”

    赵茗没有抬头：“她跟你说你也不会高兴，不说你也不高兴。你到底想让她怎样？”

    田萌萌噎住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