您根本不爱我

    卢修斯一直牵着她的手，父亲注意到了。宴会散去后，他们走在已经换上毯画的走廊上。厚重的毛毯隔绝冷气，室内温暖如春。卢西娅低着头，慢慢走在父亲身边，听见他低声问：“卢西娅，你也能原谅我吗？”

    对父兄，除了原谅，还有什么路可走。他们毕竟是家人，她毕竟也没有办法离开他们。伤口还在流血，但卢西娅选择用白布掩盖。她抬头看父亲，轻声道：“如果能撤掉每天跟踪我的护卫，我就原谅您。”

    他陷入沉默，许久说：“我会让他们尽量不出现在你面前。”

    卢西娅不解：“有什么区别？他们不还是在跟踪我吗？”

    “他们的职责是保护你。”

    “那我不原谅您了。”她赌气说，刻意拉开和他的距离，几乎贴着兄长走。

    卢修斯摸了摸meimei的头发，偏头看主教。老怪物什么也没再说，也没继续征求她的原谅，他趁虚而入：“那卢西娅今晚住我那边。”

    “不行。”主教一口截断她的选择，语气冷而锋利：“为了确保安全，卢西娅只能住我那里。”

    两人僵持不下，卢西娅烦不胜烦，却没有像以前那样努力调解，只是眉头紧皱。两个男人见状，都收敛了攻击性。最后走到分岔处，卢修斯还在犹疑，怕争执又惹meimei不高兴。主教依旧坚持自己的意志，按着女孩子的肩膀将她带了回去。

    知道反抗没任何用，她从始至终都非常顺从。父亲牵着她回寓所，让侍女带着她沐浴。她都一言不发地照做，像上好发条的人偶。直到他来她的卧房看她，女孩子靠着羽绒枕坐着，眼里蕴了许多不明不白的情绪，幽幽看着他。

    “卢西娅。”他坐到她的床头，喊她的名字，不知道怎么开解女儿，只是揉了揉她的发顶。

    “您不爱我。”她重复：“您根本不爱我，爸爸。”

    “并非这样。”他告诉她：“你比什么都重要。”

    “但我感觉不到。”她一肚子闷气，没再理他，把自己塞进被子里，蒙着脑袋：“我要睡觉了。”

    “晚安。”父亲的声音隔着厚厚的被子穿过来。卢西娅眼眶湿润，翻过身背对着他，没有回应。

    第二天傍晚，日色欲尽。梵蒂冈人少了大半，都去参加献俘仪式，在不远的马里奥山上。那里也是教皇的私人猎场，长满了橡树和石松。卢西娅站在窗边远远望去，树冠遮蔽，什么也瞧不见。

    哥哥真的会放过那个波斯男孩吗？

    她疑心重重，尽管卢修斯答应过，但信任无法重建，直觉叫她无法像以前那样，对他和父亲笃信无疑。

    如果这次他再欺骗她，她永远不能原谅。

    她思潮起伏，在卧室里换了一身轻便的短裙，戴上皮质的宽檐帽，半遮住脸。她从寓所出来，一路到城门，护卫都没有出现，直至她到博尔戈附近，他们才出来拦住她，要带她回去。

    “我也想去看看那个仪式。”她恳求他们：“你们可以和我一起去。”

    不行。他们一再重申。卢西娅抽出那包灵药，趁他们不注意忽然撒在他们脸上，忐忑地望着他们两眼发直，昏厥在草丛边。

    她试探他们的呼吸，很均匀，确实只是睡着了。女孩子舒了口气，往山脚走。没有人的纠缠，空气仿佛都变得自由、开阔——她居然真的出了梵蒂冈，并且无事发生。

    马里奥山很低矮，小路蜿蜒，沿途有火把、月色，孩童都能穿行。她往上走了一会儿，罗马城的闹市人声仿佛变作一团雾，沉在山脚。台伯河也变小了，像一条银色的裂缝，在夜中闪烁。

    她听见自己的喘息声，有些疲累，坐到石块上歇息一会儿。

    她停下，而小路继续曲折向前，绕过茂密的橡树丛，沿着石松伞形的树冠上行，终于抵达古老的隘谷。火把连成圆圈，圆心处是一座明亮的镀金祭坛。古罗马时期这里曾是墓地。

    教皇立在祭坛边，熊熊火焰照亮他倦怠的脸，还有头顶熠熠的宝石教冠。他俯视地上捆作一团的俘虏，偏头问主教：“你说这些异教徒，明明转信基督就能活下来，为什么不肯改宗呢？”

    主教没有接话，教皇自顾自喃喃：“莫非因为，基督才是那个伪先知……只有异教才有长生之术？”

    主教半垂着眼，瞳孔有火光晃动：“您喝醉了，圣父。”

    教皇笑笑：“我确实醉了……怎么能说这么大逆不道的话？你就当做没听见吧。”他声音陡然高了起来，吆喝侍卫长：“来！割断这些俘虏的绳索。”

    绳索断开。那些语言不通的奥斯曼人两眼茫茫，左右张望，见他们不动，以为重获自由，立即往黝暗的丛林逃窜。

    “开始猎杀吧，小伙子们。”教皇笑着，扬扬衣袖，指了指那群奔跑的俘虏：“务必将这些肮脏的生命献给上帝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