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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54:喜堂驚變

    

154:喜堂驚變



    濠州城一連熱鬧了好幾天,到了十一月初九,整座城更像是燒開的水,徹底沸騰了起來。

    張無忌和周芷若的大婚就定在這一日。消息早傳遍了皖界,明教義軍的弟兄把城裡每條街道都沖洗得能照見人影,家家戶戶門口掛起的紅燈籠,到了夜晚連成一條條火龍。從潁州、鳳陽、臨淮各地湧來的百姓,把幾間客棧塞得密不透風。住不下的人就去敲尋常人家的門,老百姓非但不嫌煩,反倒覺得能沾上教主大婚的喜氣,一個個樂呵呵地把人往屋裡迎。

    明教總舵佔了城東最大的一所宅子。這裡原先是元朝一個達魯花赤的官邸,義軍打下來後,成了發號施令的議事廳。這幾日宅子內外全換了模樣。門口那對石獅子,脖頸上各纏了一匹紅綢,門楣正中貼著斗大的雙喜字,兩側廊柱裹著一層層的紅緞。院子裡搭起的綵棚,棚頂鋪著大紅綢布,四角的流蘇叫風一吹,便輕輕晃悠起來。

    正廳裡的佈置更是貴氣逼人。天地牌位居中擺放,兩側點著手臂粗的龍鳳紅燭,燭芯偶爾爆出輕微的「啪」聲,跳動的火光把整間大廳照得亮堂堂的,連角落裡的人臉都映得通紅。一條嶄新的紅氈,從廳口直直鋪到十幾丈外的院子大門,踩上去軟綿綿的。

    婚禮前兩天,武當派的人到了。

    宋遠橋領著俞蓮舟、張松溪、殷梨亭,身後跟著十幾個三代弟子,風塵僕僕地趕到濠州城門口。他們從武當山一路快馬加鞭,整整跑了六天的路。張無忌親自迎到城外,二話不說,推金山倒玉柱般跪下去給各位師伯師叔磕頭。宋遠橋一把將他攙起來,眼眶已經泛了紅。當年張翠山在紫霄宮自刎的慘狀還歷歷在目,誰能想到,十幾年後,他們還能親眼看著五弟的孩子成家。

    宋遠橋小心翼翼地從懷裡摸出一個長條錦盒,遞給張無忌時,手指都有些發顫。

    「你太師父親手寫的。」他拍了拍張無忌的手背,「他老人家一百多歲了,這兩年身子骨實在撐不住長途跋涉,沒法下山喝你這杯喜酒。太師父把自己關在丹房裡,寫了整整一個下午。寫完了,自己端詳半天,覺得不滿意,又重頭寫了三遍,最後才挑了這一幅,囑咐咱們一定得給你帶到。」

    張無忌打開錦盒,裡頭一幅裝裱好的字。用的是上好的宣紙,裱工也很考究。紙上八個字:「百年好合,永結同心。」字跡蒼勁,力透紙背,可筆畫轉折之間,又處處透著一股慈和溫厚。張無忌捧著那幅字,眼前一下就浮現出太師父在紫霄宮裡手把手教自己太極拳劍的樣子。他喉頭發緊,半天說不出一個字來。

    俞蓮舟走上來,重重拍了拍他的肩膀,只說了兩個字:「恭喜。」張松溪在一旁笑著接口:「等喝完了你的喜酒,咱們爺倆還得好好切磋一下太極劍。我得替太師父查查你的功課,看你有沒有把他老人家的絕藝全學到手。」殷梨亭拄著一根柺杖站在人堆後頭,臉上掛著溫和的笑。他身後,站著楊不悔。

    楊不悔的肚子已經微微隆起,身形比從前豐腴了不少,臉頰紅潤,眉眼間多了一股說不出來的溫柔。她跟著武當派的人一道來的。這一路,殷梨亭對她呵護得無微不至,走上幾里地就要停下歇腳,吃飯時頭一筷子菜肯定是先夾到她碗裡,夜裡住店,總把自己的被子也蓋在她身上。幾個師兄弟看在眼裡,都偷偷笑話殷梨亭,說他從前癡情紀曉芙那會兒,也沒見這麼會疼人。

    楊不悔一腳踏進院子,遠遠就看見楊逍站在正廳門口。父女倆眼神一碰,楊不悔快步走了過去,叫了聲「爹」。楊逍那張從不輕易洩露情緒的臉上,表情連著變了好幾變。他低頭看著女兒微微隆起的腹部,嘴唇動了動,想說什麼,又嚥了回去。好一會兒,他才伸出手,輕輕摸了摸楊不悔的頭,動作輕柔得像怕碰壞了什麼。楊不悔的眼淚一下就湧了出來,撲進父親懷裡,像小時候一樣哭了起來。楊逍一下下拍著她的背,那雙握慣了刀劍、沾滿過鮮血的手,此刻卻穩穩的,沒有一絲顫抖。殷梨亭站在幾步開外,看著這對父女,眼眶也微微發紅。他走上前,對楊逍鄭重地抱拳行禮。

    「楊左使。」殷梨亭說道,「不悔有了身孕,我同她商量過了。孩子生下來,想請您這個做外公的,給取個名字。」

    楊逍明顯愣了一下。他的目光在殷梨亭和楊不悔之間轉了幾個來回,最後落在女兒的肚子上,沉默了很久。他抬頭看了看天,又低下頭,忽然輕輕笑了一聲。那笑容裡摻雜了太多東西,有欣慰,有感慨,還有些說不清道不明的歲月滄桑。

    「好。」他點了點頭,「等孩子落了地,我給他琢磨個好名字。」說完,他伸手拍了拍殷梨亭的肩膀,力道不輕不重,「今晚別走了,陪我喝兩杯。」殷梨亭只重重應了一個字:「行。」

    當天夜裡,楊逍和殷梨亭在偏廳喝了大半夜的酒。兩個人都不怎麼說話,只是一杯接一杯地往喉嚨裡倒。楊逍偶爾瞥一眼殷梨亭,這個年輕人,當年因為紀曉芙跟自己結下解不開的死仇,如今卻成了自己的女婿,眼看著就要給自己添個外孫。世事這東西,他楊逍經歷了太多,早就不想去琢磨了。喝到最後,楊逍放下酒杯,站起身,只對殷梨亭說了一句:「你對她好,就行了。」殷梨亭抬起頭,看著他說:「我會的。」楊逍點點頭,轉身走了出去。殷梨亭一個人坐在那兒,把壺裡剩下的半壺殘酒,全部灌進了肚子裡。

    十一月初九,天還沒亮透,濠州城就從沉睡中甦醒了過來。

    四面八方響起的鞭炮聲,震得街上的石板都發出嗡嗡的共鳴。小孩子們穿著過年才捨得上身的新衣裳,在巷子裡追逐穿梭,爭搶著那些沒炸開的啞炮。大人們提著各色禮物,三五成群,說說笑笑地往城東明教總舵的方向匯聚。整條長街上人頭攢動,那份喧騰勁兒,遠比過年還要熱烈。

    各大門派都到了。少林派空智大師帶著十幾個弟子,從嵩山趕了半個月的路;崆峒派宗維俠和常敬之親自登門,還帶來了崆峒五老聯名的賀帖;昆侖派何太沖夫婦因為當年光明頂的事心裡有疙瘩,但也派了西華子送來一份不薄的賀禮;丐幫新任幫主史紅石,領著十幾個八袋長老,抬著一箱箱紮了紅綢的禮物走進大門。海沙幫、巨鯊幫、神拳門,還有一些叫不出名號的小幫小派,也都派了人來。院子裡上百張桌子,全都坐得滿滿當當,推杯換盞的喧嘩聲打一大早就沒停歇過。

    吉時定在午時三刻。

    快到正午,正廳裡已經擠滿了觀禮的賓客。天地牌位前的龍鳳花燭燒得正旺,燭火偶爾發出輕微的爆裂聲。范遙換上了一身嶄新的青袍,頭髮難得梳理得一絲不苟,臉上那道長長的刀疤在燭光下顯得更深,但他嘴角掛著一抹罕見的笑意,站在天地牌位旁邊,今天由他來做證婚人。楊逍與他並肩而立,一身白袍,神色比平時柔和不少。殷天正滿頭白髮整整齊齊梳成一個髮髻,穿著暗紅色的長袍,穩穩坐在太師椅上,滿臉的皺紋都笑得擠在了一處。

    人群忽然靜了一瞬,隨即爆出更熱烈的歡呼。張無忌和周芷若,分別從兩側的偏廳走了出來。

    張無忌一身大紅喜袍,腰束金絲腰帶,腳蹬黑緞軟靴。他本就生得高大英挺,今日這一裝扮,更顯得氣宇軒昂。他臉上掛著笑,可那笑容底下,壓著一絲只有他自己清楚的複雜情緒。他走到正廳中央,停住腳步,轉頭望向另一側。

    周芷若穿著一襲大紅嫁衣,頭上蓋著紅蓋頭,由兩個峨嵋派的小師妹攙著,緩緩步入。那件嫁衣料子是上好的雲錦,裙擺上繡著一對對金線鳳凰,隨著她的步伐輕輕搖曳,金光閃閃。她走得很穩,每一步都像精心測量過距離,端莊而從容。蓋頭遮住了她的臉,看不見是什麼表情,可她微微揚起的下巴和挺直的肩背,無一不在宣示著她此刻的心緒。她等這一天,已經等了太久。

    兩個人一前一後,踩著紅氈,站到了天地牌位前。范遙清了清嗓子,露出一個難得的笑容,朗聲說道:「今日明教第三十四代教主張無忌,與峨嵋派第四代掌門周芷若,結為夫婦。」他雄渾的聲音在正廳裡迴盪,把所有的喧鬧都壓了下去,「天地為證,日月為鑒,在場各位英雄好漢,皆為見證。」

    楊逍上前一步,運氣開聲:「一拜天地!」

    張無忌和周芷若轉向門外蒼天,雙雙跪倒,拜了三拜。

    「二拜高堂!」

    兩人轉過身,面對正中香案。張翠山和殷素素的牌位,還有滅絕師太的牌位,一併供在上頭。張無忌的目光落在父母的靈位上,鼻子驀地一酸。周芷若在蓋頭下什麼也看不見,可她清楚知道,師父的牌位就在自己面前。她抿緊了嘴唇,線條變得冷硬。兩人又拜了三拜。

    「夫妻對拜!」

    張無忌慢慢轉向面前蓋著紅蓋頭的女子。這一刻,無數的畫面從他心底翻了上來。那個在漢水邊遞給他一碗米粥的小小女孩;那個在紅梅山莊花園裡,哭著說想念他的少女;萬安寺塔頂,被折磨後眼神空洞的周芷若;還有靈蛇島山洞裡,抱著他說「我怕」的周芷若。所有的一切,都將在這一拜之後塵埃落定。他彎下腰,深深地拜了下去。對面的周芷若,也盈盈彎下了纖腰。

    就在兩個人的禮數都將完成的剎那,一個尖銳的聲音從大門外狠狠劈了進來,像一把利刃,將滿堂的喜慶生生斬成了兩半。

    「張教主!血案未清,你怎敢成親!」

    所有聲音都在這一瞬間被抽空了。上百人的大廳,靜得只剩下龍鳳花燭燃燒時的細微噼啪聲。所有人,無一例外地轉頭望向大門口。

    趙敏站在那裡。

    她身上沒穿什麼華服,只是一件素淨的白袍,外頭罩著件灰撲撲的斗篷,整個人風塵僕僕。頭髮有些散亂,幾綹碎髮貼在沒有血色的臉頰上。她瘦了,下巴尖了,嘴唇也乾得沒什麼血色。唯獨那雙眼睛,那雙寒星似的眼睛,亮得灼人,直直釘在張無忌和周芷若的身上。

    張無忌還保持著彎腰的姿勢,整個人卻像被點了xue一樣僵住了。他直起身,看著門口的趙敏,嘴唇蠕動了幾下,又把話生生吞了回去。他臉上的表情飛快地變幻著,從吃驚,到複雜,再到無可名狀的糾結。周芷若猛地一把扯下了頭上的紅蓋頭。她那張清麗絕倫的臉,此刻罩著一層寒霜,死死地盯著趙敏,那眼神,冰冷得像能將人凍碎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