笔翠小说 - 经典小说 - 黑白改在线阅读 - 157:殘局難收

157:殘局難收

    

157:殘局難收



    喜堂裡那對龍鳳花燭還燒著。紅蠟油像是凝固的血,一灘一灘堆滿了銅製的燭台底座。風從敞開的大門灌進來,火光搖晃,弄得整個空蕩蕩的廳堂裡影子亂竄。

    那條從廳口鋪到院門的紅氈,早被踩得不成樣子了。上頭交疊著無數腳印、拖曳的血痕,還有好幾道被利爪撕裂的深溝,露出底下灰白的石板。滿地都是碎瓷片、歪倒的桌椅,踩上去嘎吱嘎吱的碎裂聲,聽得人心裡直發毛。

    周顛就愣在天地牌位旁邊,一動不動盯著那對紅燭。「燒,燒他娘的,好好一場婚事,就這麼燒沒了。新娘子跑了,新郎抱著快斷氣的女人,幾百個賓客全傻了眼。這都叫什麼事啊。」他嘴裡嘟噥著,聲音被空蕩的院子吸得一乾二淨。

    宋遠橋那張臉,陰得能滴出水。他回過頭,跟俞蓮舟、張松溪、殷梨亭幾個師兄弟交換了眼色。俞蓮舟照舊惜字如金,把嘴唇抿成了一條線。張松溪輕輕吐出一口長氣,搖了搖頭。殷梨亭拄著拐杖,視線從頭到尾沒離開過張無忌。

    宋遠橋朝楊逍和范遙走過去。楊逍正壓低聲音吩咐弟子收拾殘局,見他過來,立刻抱拳。「宋大俠。」

    「楊左使,范右使。」宋遠橋還禮,嗓音刻意壓得很沈,但語氣還算穩,「今日這事,實在難堪。武當派不便多留,我們這就告辭了。」

    范遙那張帶著疤的臉上沒太多表情,但眼神裡全是無奈。他抱拳說:「宋大俠,今天的事,誰也沒料到。還望武當派諸位……別往心裡去。」

    宋遠橋沒接話,只是轉頭朝張無忌走去。張無忌還蹲在趙敏身邊,一隻手掌抵在她後背,九陽真氣源源不絕地渡過去,護著她微弱的心脈。他那件大紅喜袍歪歪斜斜的,襟口沾了好幾滴暗紅的血,髮髻也散了幾縷下來,整個人看起來狼狽得很。

    「無忌。」宋遠橋伸手,按在他肩膀上。那隻手,微微發著抖,但力道很沉。

    張無忌抬起頭,對上大師伯的目光。他喉嚨裡像被什麼東西堵死了,脹得發酸。

    「太師父說過,你做的決定,武當派都信。」宋遠橋的聲音開始發啞,「不管是對是錯,你自己拿主意。武當派就站在你後頭。」

    「大師伯……」張無忌眼圈紅了,聲音乾澀得像砂紙,「我對不起太師父,也對不起武當。」

    「說什麼胡話。」宋遠橋打斷他,語氣忽然硬了起來,「你太師父聽見這話,非親手揍你不可。把這裡的事處理好,不必管我們。」說完,他又重重拍了張無忌兩下肩膀,轉身就走。

    俞蓮舟經過時,腳步頓了頓,只吐出兩個字:「保重。」張松溪過來拍了拍他另一邊肩膀,什麼也沒說。殷梨亭拄著拐杖走到最後,他低頭看了看昏迷的趙敏,又盯著張無忌那張疲憊到極點的臉,忽然輕聲說:「無忌,六叔幫不了你什麼。但你記著,不管你選誰,六叔這兒都算數。」說完,他拖著那條瘸腿,一拐一拐跟著師兄弟們出了喜堂大門。

    十幾個武當三代弟子跟在後頭,腳步聲雜沓,接著是馬匹的嘶鳴。沒一會兒,外頭就徹底安靜了下來。

    其他門派的人也開始動了。少林空智大師走到張無忌面前,雙手合十,低聲唸了句佛號,沒多說一個字,領著弟子轉身離開。崆峒派的宗維俠跟常敬之互看一眼,宗維俠過來抱拳:「張教主,今日之事實在意外,崆峒派先告辭了。」張無忌沒起身,只是點了點頭,抱拳回禮。昆侖派的西華子早就坐不住了,見大門派都散了,趕緊帶著人溜出去,像躲瘟神一樣。

    丐幫新任幫主史紅石走到張無忌身邊,聲音放得很輕:「張教主,你別太過自責。丐幫上下,還是認你這個朋友。」張無忌勉強擠出一絲笑,點頭。史紅石嘆了口氣,帶著丐幫的人走了。

    巨鯊幫、海沙幫、神拳門這些小幫小派,看大門派都散了,也紛紛站起來告辭。院子裡上百張桌子,杯盤狼藉,剩菜殘酒灑得到處都是。幾個明教弟子低頭收拾,碗筷碰撞的脆響在空曠的院子裡來回彈跳,聽起來格外冷清。

    楊逍和范遙站在院門口送客,一邊送,一邊替張無忌圓場。楊逍的話說得很得體:「今日事出有因,改日明教定給諸位一個交代。教主年少,難免意氣用事,還望各位海涵。」范遙在旁邊幫襯,幾句話就把那些還想追問細節的賓客給打發了。

    折騰了大半個時辰,最後一批人也走了。院子裡只剩下明教自己的人。五行旗掌旗使正帶著手下收拾,把歪倒的桌椅扶正,把碎掉的碗盤掃到角落。周顛一個人蹲在廊簷下,悶頭抽著旱煙,煙霧從他鼻孔裡一股股噴出來,風一吹就散。

    說不得、彭瑩玉、鐵冠道人跟冷謙站在旁邊,幾個人都沒說話,臉上也看不出什麼情緒。

    朱老四從院子另一頭走過來。他身上還穿著那套義軍將領的鎧甲,腰上掛著刀,走起路來甲片摩擦,發出細碎的金屬聲。他站定,掃了一圈滿地狼藉,又看了看蹲在那抽煙的周顛,忽然嘆了口氣,隨口說:「教主今日這一鬧,恐怕從今以後,在江湖上再也沒什麼威望可言了。」

    話音剛落,周顛就像被點燃的炮仗,猛地把旱煙桿往地上一砸,火星子濺得到處都是。他三步併兩步衝到朱老四面前,一把揪住他的衣領,力氣大得嚇人,硬是把高出他大半個頭的朱老四拽得往前踉蹌了好幾步。

    「你再給老子說一遍!」周顛的臉漲得血紅,唾沫星子噴了朱老四滿臉,「教主為咱們明教做了多少事,你他娘的沒看見?他一個人在光明頂上,擋住六大門派上千人的時候,你他娘的在哪?他孤身潛入萬安寺,去救六大派那些人的時候,你他娘的又在哪?現在教主遇上一點麻煩,你就在這放什麼狗屁?!」

    朱老四被他揪得幾乎喘不上氣,伸手去掰他的手指。可周顛人雖矮,手勁卻像鐵鉗一樣,死死箍著不放。說不得和彭瑩玉趕緊衝上來,一人拽一條胳膊往後拖。周顛被拖開時還在破口大罵:「你他娘的再敢說一句教主的不是,老子現在就割了你舌頭去餵狗!」

    朱老四整理著被揪歪的衣領,臉色難看到極點。他張了張嘴,想回罵什麼,最後只是重重哼了一聲,轉身大步朝門外走去。周顛還在他後頭吼:「滾!滾回你的元帥府去!少在這礙老子的眼!」朱老四腳步一滯,肩膀明顯僵了一下,但終究沒回頭,翻身上馬,狠狠甩了一鞭,馬蹄聲很快就消失在巷子盡頭。

    楊逍和范遙從門口走回來,正好撞見這一幕。楊逍皺緊了眉頭,走到周顛身邊,沉聲說:「周顛,你嘴也收一收。朱老四那張嘴是不中聽,可他對教主和明教,向來忠心。眼下義軍正跟元兵拼命,正是用人的時候,你這樣把他轟走,以後怎麼收場?」

    周顛想頂回去,可抬眼看到楊逍那張不怒自威的臉,又把話硬吞了回去,悶悶地撿起摔滅的旱煙桿,重新蹲回廊簷下。說不得跟彭瑩玉對看一眼,都搖了搖頭。鐵冠道人在旁邊始終沒作聲。冷謙那張白淨的臉也沒什麼表情,但手裡的摺扇搖得比平時快了不少,顯然心裡也不平靜。

    楊逍轉頭看向范遙。范遙微微點頭,低聲說:「今天這事瞞不住,不用三天,整個江湖都會知道。與其讓外頭的人胡亂猜,不如我們自己先把話放出去。」

    楊逍沉吟了一會,點頭:「就這麼辦。讓兄弟們放出風,就說靈蛇島血案還有內情,教主是為了查明真相才暫緩婚禮。周掌門那邊,措辭謹慎些,別得罪峨嵋。」范遙應下,轉身去安排。

    楊逍一個人站在院子中央,看著滿地狼藉跟空蕩蕩的座椅,忽然覺得很累。他抬頭看天,正午早過了,陽光從院牆上方斜斜切下來,照在那些還沒拆完的紅綢跟破燈籠上,紅得刺眼。

    另一頭,張無忌已經把趙敏抱了起來,往後院走。殷天正抱著昏迷的殷離,跟在後面。小昭失蹤的事像塊大石頭,壓在每個人心上,可此刻誰也沒多餘的力氣去細想。

    張無忌走進後院一間客房,房裡有兩張床,中間隔著一道布簾。他把趙敏輕輕擱在靠窗那張床上,給她蓋上被子。趙敏肩頭那五道血槽,血是勉強止住了,可傷口周圍的皮膚泛著一層不正常的青黑色,那是九陰白骨爪的毒勁還在裡頭殘留。

    殷天正把殷離放到另一張床上。殷離還是昏迷不醒,那張臉比先前乾淨了些,但瘦得實在嚇人,兩頰深深凹陷,鎖骨的形狀清清楚楚從皮膚底下凸出來。她嘴唇乾裂,呼吸淺而急促,時不時發出一兩聲模糊的夢囈。

    張無忌坐到殷離床邊,伸出手指,輕輕搭在她細瘦的腕脈上,閉上眼,專注感受她體內氣脈的流動。過了一會,他睜開眼,眉頭微微蹙起,又伸手翻開她眼皮查看瞳仁,然後輕輕撥開她肩上的衣服,檢查胸口的舊傷。

    那處傷口就在心口偏左半寸的地方,刀口不大,但極深,一看就是匕首之類的利刃捅進去的。傷口邊緣的皮rou已經結痂,可整道疤痕周圍的皮膚,都泛著一層不正常的暗紅。張無忌用指腹輕輕按了按傷口邊緣,殷離在昏迷中哼了一聲,眉頭痛苦地皺了起來。

    「她怎樣了?」趙敏的聲音從另一張床傳來。她已經醒了,一手壓著自己肩上的紗布,硬撐著半坐起來,臉色白得嚇人。她靠在床頭,目光越過布簾,落在張無忌和殷離身上。

    張無忌還沒回答,殷天正已經走了進來。老爺子剛才在門外吩咐下人找大夫,此刻滿臉憂色地走到床邊,低頭看著昏迷的殷離,又看向張無忌,聲音裡帶著明顯的顫抖:「無忌,阿離到底怎麼樣?有沒有性命之憂?」

    張無忌指了指殷離心口那道疤,開口說:「殺她的人,下手夠狠,一刀刺進心口。可……」他頓了頓,「也是這一刀,反倒救了她。」

    殷天正愣了。趙敏也愣了一下,追問:「這話怎麼說?」

    張無忌抬起頭,看向趙敏:「你還記得嗎?當時阿離中毒太深,我用九陽真氣逼毒,最後還是逼不乾淨。」

    趙敏點頭:「我記得。可你那時不是說,要回到中土才有法子救她?」

    「本來是這樣。」張無忌的目光又落回殷離胸口的傷疤上,「她中的那種慢性毒藥,毒性極陰損,一天天累積在經脈裡,最後一股腦全衝進心脈。我用九陽紫炎強行逼出心脈的毒,可經脈末梢的餘毒太深,紫炎也煉不乾淨。本來確實需要回到中土,找齊幾味珍貴藥材,配合長期針灸調理,才能徹底清除。」他伸出食指,沿著傷口邊緣輕輕劃了一圈,「可殺她的這一刀,湊巧刺破了她心包外頭積聚的毒血囊。那些毒血順著傷口流出去之後,她體內殘存的毒性反而去了一大半。再加上我之前灌進她體內的九陽真氣,在毒血清除之後自動護住了她心脈。就是這兩件事撞在一起,才讓她在茫茫大海上活了下來。」

    趙敏聽完,沉默了一會,然後輕輕吐出一口氣。殷天正老淚又流了下來,他用袖子胡亂抹了把臉,聲音沙啞地問:「那她現在為什麼還不醒?剛才在喜堂上又為什麼會那樣……」

    張無忌又指向殷離臉上那幾道疤:「外公,你再仔細看看她的臉。」

    殷天正湊近細看。他雖然老眼昏花,可隔得這麼近,還是看得很清楚。殷離臉上那些因為練千蛛萬毒手而留下的紫黑色毒痕,竟然全消退了。那些疤痕雖然還在,可已經變成了淡粉色的新生皮膚,跟周圍膚色的差別越來越小,不仔細看根本不會注意到。殷天正顫抖著伸出手,輕輕摸了摸殷離的臉頰,那裡的皮膚光滑了許多,不再像從前那樣坑坑窪窪。

    「阿離練千蛛萬毒手的時候,把大量毒素積在臉上。」張無忌指著她臉上最深的那道舊疤,「可她被刺中心口後,體內大量毒血順著傷口流出,連帶她臉上積聚多年的毒素也一併排出了體外。蛛兒算因禍得福,臉上的毒痕也因此消失了。」

    殷天正摸著殷離的臉,眼淚一滴一滴落在她枕邊的褥子上。他想著這個外孫女從小受的那些苦,為了報仇去練毀容的毒功,在靈蛇島上差點被毒死,又被人一刀捅進心口扔進大海。這孩子,從生下來就沒過過幾天好日子。

    「至於她為什麼會失心瘋……」張無忌的語氣沉了下來,「可能是在海上漂太久,頭部受了撞擊,也可能是受刺激太大傷了腦子。這種傷急不得,只能慢慢調理,好好醫治。」

    就在這時,殷離忽然動了一下。她的手在被子底下輕輕抽動,然後嘴唇開始翕動,發出含糊不清的聲音。殷天正趕緊湊過去聽,張無忌也俯下身。殷離的聲音很小,小到幾乎聽不見,可那幾個字卻清清楚楚從她乾裂的嘴唇間吐了出來:「阿牛哥……」

    張無忌的身子明顯僵了一下。

    「阿牛哥……」殷離又喊了一聲,稍微大聲了點。她眼睛還是緊緊閉著,可眼睫毛卻不停地在顫,像是在做一個很長很長的夢。她的手從被子底下伸出來,在空中胡亂抓著。張無忌下意識地伸手接住,殷離的手指立刻死死攥住了他,力氣大得不像一個昏迷的人。

    「阿牛哥……」殷離的聲音忽然急促起來,帶著一股說不出的委屈和急切,「我……我跟你說……我不在乎你有別的女人……真的……我不在乎……我只求你……只求你別丟下我……」

    張無忌的喉頭上下滾動,沒說話。

    殷離繼續囈語,聲音一會高一會低,有時像在跟誰吵架,有時又像在苦苦哀求:「你不要走……阿牛哥……你答應過我的……你咬了我的手……我就是你的人了……你不能不要我……」

    殷天正在旁邊聽得老淚縱橫。他伸出粗糙的手掌,輕輕撫摸著殷離的額頭,低聲說:「阿離,外公在,外公就在這,沒人會丟下你。」

    殷離似乎聽到了,情緒稍微平復了些。可沒過多久,她忽然又激動起來,猛地抓住張無忌的手往自己心口上按:「阿牛哥……這裡……這裡好痛……不是傷口痛……是裡面痛……你摸摸……你摸摸它就沒那麼痛了……」

    張無忌的手被她按在自己胸口上,掌心底下是那層薄薄的皮膚、突出的肋骨,還有微弱但平穩的心跳。他沒有把手抽回來,就這麼靜靜地讓她按著。

    殷離的臉頰上忽然滑下兩行淚水,順著她的太陽xue流進耳朵裡。她的嘴唇哆嗦著,聲音忽然變得又輕又柔,像是怕被誰聽見似的,小心翼翼地呢喃:「阿牛哥……你知不知道……在海上漂的那些天……我什麼都不記得了……可我就記得你……記得你的名字……記得你咬我的那一下……我就靠著這個活下來的……我一直在想……我一定要活著見到你……一定要見到你……」

    她的聲音越來越小,最後幾個字幾乎聽不清了。抓著張無忌的手也慢慢鬆開,無力地落回床上。她又沉沉睡去,呼吸變得均勻而平穩,臉上還掛著沒乾的淚痕。殷天正用袖子擦了擦自己臉上的淚水,轉頭看向張無忌,嘴唇動了動,想說什麼,最終只是拍了拍張無忌的手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