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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64:夜探塔林

    

164:夜探塔林



    少室山腳下的鎮子不大,一條歪歪扭扭的石板路兩旁,擠滿了茶棚和一些用木板隨意搭起來的客店。張無忌這群人到的時候,天色已經擦黑,可街面上卻比大白天還要熱鬧。扛著刀槍棍棒的武林豪客三五成群地聚在一起,cao著南腔北調大聲談笑,空氣裡到處飄著劣酒和滷rou的油膩味。

    「這鎮子裡怕是擠了幾百號江湖人。」趙敏撩起馬車的布簾掃了一眼,「少林寺這回的英雄帖,發得可真夠廣的。」她眉頭微微皺了一下。

    楊逍從前頭勒住馬,回過頭來,語氣裡帶著幾分尋常不易見的凝重:「崆洞、崑崙、華山這幾個派的人都到了。我方才在鎮口還看見丐幫的隊伍,聲勢不小,少說也來了兩百來號人。」

    張無忌沒有應聲,只是把手裡的韁繩攥得更緊了些。他滿腦子想的都是義父。從靈蛇島回來後,謝遜先是讓成昆的徒弟陳友諒暗中給提走,又經過幾番折騰,現在被關在少林寺裡頭。他騎在馬上,閉了閉眼,耳朵邊好像還迴盪著小時候在冰火島上,義父手把手教他功夫時,那爽朗又粗獷的笑聲。

    「教主,咱們今晚先找地方歇下。」韋一笑策馬靠了過來,「我都打探清楚了,少林寺把謝獅王關在後山那片的塔林,由渡厄、渡劫、渡難三位老僧親自看管。那地方跟鐵桶似的,硬闖基本沒戲。」他眼神閃爍,低聲補了一句。

    張無忌面無表情地點點頭,翻身下了馬。

    他們在鎮子最東邊找到一處門面不大的客棧。掌櫃的是個乾瘦的老頭,瞧見這麼一大群人湧進來,眼睛都笑沒了,扯著嗓子喊小二快些收拾房間。張無忌要了二樓盡頭的三間房,自己和趙敏一間,殷離一間,楊逍他們幾個則散住在一樓。

    當天夜裡,張無忌躺在床鋪上,翻來覆去,根本沒法入睡。趙敏就躺在他身側,氣息均勻而綿長,彷彿睡得很安穩,但他心裡清楚,她根本沒睡著——每次她裝睡,那兩排長長的睫毛總會不自覺地輕輕顫動。

    他悄悄起身,抓起外衣披上,不出聲地推開房門。走廊裡一片漆黑,只有樓梯口那盞油燈,火苗子在穿堂風裡晃得厲害,把人的影子拉得又長又扭曲。他剛要往外走,身後傳來趙敏輕得像風一样的聲音。

    「小心。」

    張無忌回頭,隔著沒關嚴的門縫,看見她一雙眼睛亮得驚人。他用力點了下頭,把門輕輕帶上了。

    去少林寺後山的路,他小時候跟著太師父張三豐走過一回。那時他才八九歲,太師父和空聞方丈在禪房論道,他哪裡坐得住,一個人偷跑到後山抓螞蚱玩。他記得那條隱祕的小道,從寺院東邊柴房後面繞過去,鉆進一片老松樹林,一直走,就能通到塔林。

    眼下五年過去了,那條小路竟然還在。

    塔林是少林歷代高僧埋骨的地方,幾十座石塔高高低低地杵在那,月光底下,影子給拖得老長。張無忌貓著腰,摸到塔林的邊,躲在一棵粗得要命的老松樹後頭。他屏住呼吸,把九陽真氣都灌到雙耳上,四周的動靜一下子變得清清楚楚。

    有腳步聲。好幾個人的,從塔林最深處傳過來。

    他循著聲音悄悄摸過去,在一座最高最大的石塔前停了下來。這座塔跟其他的不一樣,塔基底座周圍,立了八根粗壯的石柱,柱子上刻滿了他看不懂的梵文經咒。石柱圍起來的是個圓形空地,地上鋪著青石板,月光照在上面,泛出一層冷冰冰的光。

    空地正中央,坐著一個頭髮亂得跟雜草一樣的人。他盤腿在一個舊蒲團上,雙手就搭在膝蓋上面,一件洗得發白的灰布僧袍鬆垮垮地掛在身上。他閉著眼睛,臉上全是亂糟糟的金色鬍鬚,看不到什麼表情。可那雙擱在膝蓋上的手,骨節粗大得驚人,皮膚上佈滿了一道道舊傷疤。

    張無忌的心臟像是被什麼東西狠狠撞了一下。那是謝遜。是他義父。

    離謝遜不遠的地方,三個老僧像個品字一樣盤腿坐著。他們也都閉著眼,每個人手裡都掐著一串念珠。三個人的眉毛全都白得跟雪一樣,長長地垂在臉頰兩側。張無忌認得他們——渡厄、渡劫、渡難,少林寺裡輩分最高、武功也最深不可測的三大神僧。江湖傳言,這三人的金剛伏魔陣只要一發動,就算是他太師父張三豐親臨,也未必能討得了好。

    謝遜跟前還站著一個人。那人披著灰布僧袍,頭戴僧帽,背對著張無忌。月光照亮了他半張側臉,張無忌看清那張臉的時候,瞳孔猛地一縮。

    圓真。也就是成昆。

    「謝遜,」成昆的聲音不高,可在這死寂的塔林裡,聽起來卻格外清晰,「你也曉得,這英雄大會幾天內就要開了。各方豪傑都聚到少室山,為的是什麼,你心裡有數。你要是識趣,把屠龍刀的所在老實交代出來,貧僧或許還能在方丈跟前替你求個情,放你一條生路。」

    謝遜沒睜眼,嘴角卻動了一下,那樣子像在笑,又像在冷笑。

    「空見大師是你殺的。」成昆往前近了兩步,聲音壓得更低,透著一股陰狠,「你以為就這麼閉著眼,念幾句佛號,當年那十三拳七傷拳的血債,就能一筆勾銷了?」

    謝遜睜開了眼睛。他沒有眼珠,眼眶裡是兩個深深的黑窟窿,但成昆卻像被什麼東西蟄了一下,下意識就往後退了半步。

    「空見神僧,」謝遜開了口,聲音沙啞得像破風箱在漏氣,「當年我確實打了他十三拳七傷拳。可那十三拳,是他要我去打的。」

    成昆的臉色變了變,跟著就冷哼了一聲。

    謝遜接著往下說,那口氣就像在講一件跟自己完全無關的事情:「我照他說的做了。空見神僧他……他沒有還手,他是自願替你受了這十三拳。他圓寂之後,我跪在他法身前,哭了很久很久。」

    「簡直一派胡言!」成昆的聲音陡然拔高了,「空見師叔乃是少林四大神僧之首,豈會白白讓你打死?」

    「他為什麼不還手,你心裡比我清楚。」謝遜的聲音還是那麼平,但那種平,是一種把幾十年的恨意死死壓在心底的沉,「空見神僧是打算用他的性命,來化解你我之間的冤仇。可他不知道,你那顆心,就算是毒蛇咬過一口,都比它要暖和些。」

    渡厄忽然開了口,聲音像從古井深處撈上來的石頭,又硬又冷:「圓真,謝遜既然不肯說出屠龍刀的下落,你再講什麼也是多餘。方丈師侄有令,萬事等武林大會之後,再做決斷。」

    成昆轉過身看向渡厄,語氣當即恭敬了不少:「太師叔,謝遜身上背了幾十條人命,天下英雄都等著要個結果。要是連屠龍刀的下落都問不出,咱們拿什麼服人心?」

    「你想要的是屠龍刀,還是那份交代?」渡厄睜開一隻眼,那隻眼睛渾濁得像米湯,可目光裡透出來的精光,卻讓人沒來由地一陣心悸。

    成昆垂下頭,沒接這個話。

    過了半晌,成昆才又開口:「太師叔,師侄只是想,屠龍刀關係著整個武林的安危。能在這次大會前把事情弄明白,也能給各門各派一個說法。何苦要再等上三年,讓謝遜再老三年,我們也跟著白等三年?」

    渡難和渡劫同時睜開了眼。三雙蒼老的眼睛一起看向成昆,那眼神談不上憤怒,更多的是一種把人看穿了底細的瞭然。

    「你覺得,最重要的是那把屠龍刀?」渡難問。

    「師侄以為,刀在誰手上並不重要,重要的是,絕對不能讓它落到蒙古人的手裡。」成昆答得簡直滴水不漏。

    三個老僧互相交換了一個眼神。渡厄重新閉上眼睛,緩緩地說:「罷了。你想問就問吧,但私刑,絕不許動。」

    成昆躬身行了個禮,又轉向謝遜:「方才的話你也聽見了。三天之後,就是武林大會。這三天裡頭,你可以慢慢想清楚。要是通了,隨時可以找我。」他頓了頓,那張乾瘦的臉上浮起一絲古怪的笑意,「要是想不通,那三天之後,天下英雄會幫你想。」

    說完這話,他袖子一甩,轉身就走。腳步聲沿著石板路,漸漸隱沒在松樹林的方向。

    張無忌躲在松樹後頭,眼睜睜看著成昆走遠,心頭那股怒火像岩漿一樣翻滾著。他強壓下想要殺人的衝動,慢慢蹲下身,從地上揀起一顆小石子,對準塔林外圍的石板地,輕輕彈了過去。

    「啪。」石子落地的聲音很輕,可聽在渡厄、渡劫、渡難這三位老僧耳朵裡,大概跟敲鼓也差不了太多。

    三道目光,瞬間就射向他藏身的方向。

    張無忌從松樹後頭站出來,慢慢走進那片被石柱環繞的圓形空地。他走到離謝遜還有十來步的地方停下,雙膝一彎,直挺挺地跪了下去。

    「義父。」

    謝遜渾身猛地一震,那雙空洞的眼眶轉向了聲音傳來的方向。他伸出一隻手,在身前顫抖地摸索,聲音抖得像被大風撕扯的旗子:「無忌?無忌!是你嗎!」

    「是我,義父。」張無忌跪著往前挪了幾步,一把攥住謝遜那隻全是老繭的手,緊緊貼在自己臉上,「是孩兒,張無忌。」

    謝遜的手指慢慢地、仔細地劃過他的眉骨、鼻樑、還有下巴,那動作小心得就像在摸一件最易碎的瓷器。然後,他那空洞的眼眶裡,渾濁的淚水就順著臉上刀刻般的皺紋,流進了鬍子裡。

    「你來了阿。」謝遜的聲音哽住了,喉嚨裡發出模糊的嗚咽,「好,好。你爹娘在天有靈,看到你長成這個樣子,也該放心了。」

    張無忌的眼淚也掉了下來。他死死攥著謝遜的手,感覺那雙手比從前瘦了太多,骨頭都支了出來。

    渡厄的聲音在他背後響起來:「有話快說,別誤了時辰。」

    張無忌深吸一口氣,把眼淚逼了回去。他轉頭看向三位老僧,提高了聲音:「三位大師,方才圓真說的話,你們都聽到了。但他沒告訴你們的是——圓真,就是成昆。」

    三串念珠同時停了下來。

    張無忌把事情從頭到尾,一樁一樁地全說了出來。從成昆當年跟陽頂天的夫人私通、氣死陽頂天開始,又說到他怎麼殺了謝遜全家十三口,怎麼逼謝遜打死了空見神僧,又是怎麼用金剛指力把俞岱巖四肢打斷、嫁禍給少林、挑動六大門派圍攻光明頂。他的聲音很大,在塔林裡嗡嗡地迴響。

    三位老僧聽完,沉默了很長時間。

    「你手裡,可有證據?」渡難問。

    「有。」張無忌從懷裡掏出陽頂天那份遺書,雙手遞了過去,「這是晚輩在光明頂密道裡找到的陽教主遺書,上面把當年的真相,寫得清清楚楚。」

    渡厄伸手接過那張羊皮卷,藉著月光展開來看。他的眉頭慢慢地皺了起來,羊皮卷從他手裡傳到渡難和渡劫手上,過程很長。

    「還有,」張無忌接著說,「成昆的徒弟陳友諒,在丐幫假冒史火龍幫主,被晚輩當場揭穿了。現任的丐幫幫主史紅石可以出面作證。這個成昆,就是這些年來武林裡頭所有動亂的幕後黑手。」

    三位老僧又陷入了沉默。

    張無忌轉向謝遜,跪下來「咚咚咚」磕了三個響頭,額頭都磕紅了:「義父,孩兒如今既是明教教主,既然找到了你,就斷然沒有再讓你留在這裡受苦的道理。請義父這就跟孩兒離開。孩兒會照顧你一輩子,絕不讓任何人傷到你一根頭髮。」

    謝遜低著頭,那雙粗糙的大手放在膝蓋上,攥緊了又慢慢鬆開。

    「無忌。」謝遜開口,聲音比剛才平靜了許多,「你長大了,又做了明教的教主,武功也練得這麼好,義父心裡頭,真是說不出的欣慰。」

    他停頓了一下,語氣變得低沉下去:「可是,義父這雙手,沾了太多無辜人的血。那些人,他們也是別人的父親,別人的兒子,別人的丈夫。我謝遜這輩子,罪孽實在太重。就算都是給成昆逼的,可人是我殺的,這筆賬,賴不掉的。」

    「義父!」張無忌急了,「你是被人陷害的啊,你……」

    「你先聽我講。」謝遜抬起一隻手,打斷了他,「這座塔林,是少林歷代高僧長眠的地方。我被關在這裡的這些天,每天聽三位大師誦經,心裡頭反倒清靜了不少。我前半輩子都在仇恨裡頭打滾,到頭來,什麼也沒剩下,就剩下這副臭皮囊和一身洗不掉的罪。三位大師肯讓我在這裡打坐,聽聽經,已經是天大的慈悲了。我想留在這兒,用這剩下的日子,替那些死在我手上的人,多念幾卷經。」

    張無忌跪在地上,眼淚大顆大顆地砸在青石板上。他死死拽著謝遜的袖子,怎麼也不肯鬆手,聲音都啞了:「義父,你是孩兒在這世上唯一的親人了。爹沒了,娘也沒了,太師父年紀又那麼大了,你要是也不在我身邊,我……」他哽住了,說不下去,只是跪在那兒,渾身顫抖地流淚。這種哭法不是嚎啕大哭,而是十幾年的思念和委屈,像是從骨頭縫裡一起往外擠。

    謝遜的手摸索著,放在他頭頂,輕輕地撫了撫他的頭髮。那動作跟小時候一模一樣。他那張滿是傷疤的臉上,浮起一個很難察覺的笑意:「男子漢大丈夫,跪天跪地跪父母。別跪久了,起來吧。」

    渡厄站起身,向張無忌合十行了一禮:「張教主,天色不早了。謝施主既然心意已定,你也不必強求。老衲在此向你保證,無論武林大會結果如何,圓真動不了謝施主一根頭髮。他這條命,我們三個老和尚替他保。」

    張無忌抬起滿是淚痕的臉,對著三位老僧重重地又磕了三個頭:「多謝三位大師。晚輩還有一個不情之請——若是我能在武林大會上,當著天下英雄的面,把成昆的假面具撕下來,證明我義父一切所為皆是受人陷害,求三位大師屆時,能替他說一句公道話。」

    渡厄點了點頭,不再言語,重新盤腿坐回蒲團上,閉上了雙目。

    張無忌站起身,雙腿有些發軟。他看著謝遜也重新閉上了眼,那張飽經風霜的臉在月光下平靜得像一潭止水。他又跪下去,磕了三個頭,然後猛地轉身,頭也不回地走進了那片松樹林。

    月亮升得很高了,松樹的影子在地上拉得又細又長。張無忌走到半路,終於撐不住了,蹲在地上,把臉深深埋在雙臂間,肩膀一抖一抖的,很久很久。